惊酒

且乐生前一杯酒。

[茨木童子x一目连]守护

如果这数百年的故事里,只有你一人,也未免,太过寂寞了。是吧,我的,风神大人?

 

一目连受了很重的伤。

很重。

褐色的木门虚掩着,冷风透过门缝钻进去直直往病榻上的人怀里冲。一目连四肢僵硬,一只手落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面色惨白得渗人,唯独眼上圈着的那一层层纱布,隐约渗出血色来。一阵风又吹进来,他觉得有点儿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堂堂风神,竟畏惧寒风,一目连忍俊,笑声里却含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你便也道自己只是个风神?

缘何那些愚昧的村民来祭拜,来祷告,你便铁了心意去逆天去改道,救他们于滔滔洪水呢?一目连脑海里浮现出当日的场景:风雨倾盆而至,刀子一般削在枝桠上,碗口大的树枝折落下来,重重砸在一旁的屋顶上,瓦片破碎,沿着雨水滑落,一片,两片……他听到有人在哭,一边哭一边大声的请求神明的救赎,声音凄惨至极,让人不禁恻隐,一目连闭上了眼睛,努力把诉求声挤出脑海。闭眼那刹,却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赤着脚,惊恐的表情刚浮现在脸上,一个水浪便把他吞噬殆尽。一目连痛苦的睁开了眼。找不到那个孩子。

可能在那些村民眼中,所有神明都是一样的吧。

一目连回到神社的时候,看到黑压压一片约莫有数百人,抬着祭品,匍匐在神社门口不敢踏入。他们的头重重的低着,重重的雨水打在他们背脊上,头上,再缓缓滴到湿漉漉的地面上。他们小声的议论,语调里夹杂着期待,像是黑暗的洞窟里投进一束亮光,他们说:“风神大人的神社只落到一丁点雨水。”“地面还干着咧。”“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求风神大人救救我们!”

声音此起彼伏,一浪叠一浪地灌进他的耳朵。

他闭上眼,正想排斥出去,那个小小的身影便冒了出来,他在水浪里挥动着手臂,大声的呼喊他——风神大人,风神大人。又一个水浪打了过来,声音消失了,手臂也消失了,波涛汹涌肆虐,贪婪地寻找下一个食物。

一目连现了身形,控了风来把神社面前的一片乌云吹走。

匍匐在地的村民们倏觉雨势骤停,知是神明通达,内心狂喜不已,不停的磕头。一目连侧了身子,避开他们的跪拜,向神社内踱去。村民仍旧磕着头,一下又一下砸在裸露的地面上,恍惚间,只听得神明道了一句话语,混在风声里却不太分明。他似乎说——

我是个风神。

 

茨木童子走得很急。

风呼啸着从他身侧跑过,泥土四溅扬起微微灰尘,偶有几片落叶,也卷起挣扎了几下再落回地面上。天空中盘旋一只秃鹫,叫声历历。秃鹫生得巨大,张开翅膀把太阳也盖了大半。茨木童子煞是心烦。

风更大了。狂啸着,卷起尘土,卷起落叶,秃鹫叫了一声,扑着翅膀向东而去。茨木童子拧紧了眉头,心道又是一桩麻烦事。

是大天狗。

一身干净利落的修验僧服,一对暗若漆夜的羽翅。大天狗手执团扇,挡在茨木童子正前方,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茨木童子。”

“滚开。”茨木童子是个急躁的妖怪,偏偏又有些手段,他一边怒斥,一团黑焰也一边从他手心冒出,向大天狗砸去。

砰——大天狗一计风袭挡之,人也微微向后退了几步。

“茨木童子,我无心与你争斗。”大天狗稳住身形,说道:“我来,是向你展现一份力量,比你所能想像的还要多得多!”大天狗按捺不住内心激动,仿佛这份力量已然被他握在手上,捧将出来,珍宝一样的摆茨木童子面前,炫耀他,诱惑他。

“滚开!”茨木童子仍只是这两字。

大天狗有些尴尬,顿了顿,又道:“你也是强大的妖怪,必然同我一样渴望力量,加入我们,为了力量,为了大义……”

“大义”两字尚未落音,大天狗倏觉周身土地皲裂,一股邪恶之力隐隐而出,未及作出反应,磅礴妖力便在他四周炸裂,震得他喉咙一甜,又强忍伤痛运气将那股呼之欲出的血腥压回腹中。“你……”大天狗愤怒至极,气极败坏下只一个你字反反复复叨念,索性不与茨木童子再作言语,羽翅一扬,卷起羽刃暴风也向茨木童子攻去。

两人打斗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鸟雀早已奔逃得不知踪迹,拳作利抓,风化利刃,顷刻的时候便或多或少的各自挂了伤。大天狗却是愈战愈觉得畅快,心道早知晓他不会听我言语,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话说得再多再好哪里有拳头管用?待他败了,我便把他掠去便是了。一边想,一边加狠了力道,铁心要将茨木童子败于这荒野。

一片风刃近了茨木童子的身,在他脸上狠狠划下一道血口。温热的血涌出来,淌落到茨木童子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腥得很,也有些甜。

血的味道。

洪水劈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狂啸着,扮作张牙舞爪的恶鬼来到这片土地,张着他的血盆大口,大口大口的吞噬这地面上的一切。他一股脑全吞了下去,连残渣都不须吐将出来,天地间全是他的声音,有饱腹的满足,更有贪婪无厌的欲望。他却看到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妖怪,一个神,茕弱的身形站在风里,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的发,向他臣服。那个被风臣服的人向他四目相对,他有些紧张,气势一下子落了下去。

他问他,你是谁?

那人不说话,只高高举起双手,风的力量凝聚在他高举的手掌间,环绕着他的手臂,一圈又一圈。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他作法,又突然恍然大悟地大笑道:“你要杀我?”“你一个掌风的妖怪,却想杀我?”他笑得颠倒在地,洪水又肆虐了几幢房屋。

可任他笑得这样欢,那人也不理不睬,专注作法。洪水兽觉得趣味,索性陪着他玩了起来,在他面前大肆破坏。那人的一只眼睛淌出了血,猩红的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茨木童子又舔了一口嘴角的血。

运起十成的力量,召出一只巨大的地狱之手。紫红色的鬼手自地狱而来,挟万鬼戾气一齐向大天狗袭去。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掩盖了他的笛音,大天狗觉得刺耳得很,皱着眉,跪坐在地上。一口腥热却是再也强压不住,喷吐出来,溅在地面上。

茨木童子却头也不回的奔去,风啸啸,回荡着他的声音,他说——我心中从未有过什么大义。

 

窗棂外洒着盈盈暖意,有一小束,也偷偷翻跃进来洒在一目连身上,衬得他半边脸颊金灿灿的。也没有那么冷了,一目连心想。

“吱呀”一声,虚掩着的木门被人由外推开,不等一目连转头去看,一股熟悉的妖力便由他掌手绵绵走向他体内,修复他断裂的经脉,再小心翼翼地将断裂处包裹起来。一目连觉得舒畅得很,便闭上眼睛,任阳光洒在他脸上,温暖着他。

“你来了。”一目连觉得有了些力气,便开口道。

“嗯。”茨木童子冷冷应了一声,不愠不火,又觉得气愤不够,便又呛道:“来看看风神大人,死了没有。”

一目连觉得好笑,心想这茨木童子嘴上还是不愿饶我,便勉力抬起那只放在腹上的手,向眼上的纱布摘去。茨木童子见状,急急拦住他的手,怒斥:“你作什么……”

一目连噗嗤一声笑了。

窗棂外落了一只鸟儿,叫不出名字,唧唧喳喳地叫闹着,唱歌一般。

窗棂内的两个人却都安静得不行,空气一时凝固,只有鸟啼阵阵,委婉动听。

“为什么?”茨木童子对一目连向来温温润润的,虽有时嘴上毒些调侃他,却从未听他现在这般的阴戾语气,隐隐怒气像一把尖刃抵在舌尖,一个不满意便会刺出来。一目连有些犹豫,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将吐不吐的样子,看得茨木童子有些心疼,一把尖刃,便熔成了炽热的铁水,虽滚烫得很却伤不了眼前人。

他的手轻柔抚过一目连眼上的纱布,酥酥麻麻的,一目连不由一颤。

茨子童子又重复了一遍。他问他,为什么?

一目连只得缓缓开了口,他道:“他们,求助我。”

“求助你?!”茨木童子的声音倏的抬高了许多,他本以为一目连会给出许多的理由,无外乎是他心怀恻隐,不忍这诺大的村子被洪水吞噬殆尽,才用了一己之力逆天而行,杀了那洪水兽救这些村民幸免于难。他却只一句,他们求助我?

“求助你?风神……风神大人!”茨木童子喃喃道,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目连微微侧了头,道:“你不知道,茨木……有一个孩子,他在洪水里挥着手,喊我的名字……我……”

他紧张得话语也颤抖起来,身子微微打颤,仿佛又看见那幅画面,漫天的洪水,一只无助的手臂,一声哭喊……

突然一点冰凉,落在他额头,只轻轻一触。

他听到一个声音,是茨木童子。

他说——你已守护过他们了,能不能,让我也守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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