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酒

且乐生前一杯酒。

【茨木童子x一目连】余生欢

01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呼吸声轻微,却是这片沉寂里唯一的声响,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之中,有节奏的传回一目连耳中。他警惕地打量这片诡谲所在,幽暗,无边无际;沉寂,不日不月。只能确定所处是一处洞穴。怕是被人困在此处,一目连隐约记起一场战斗,对方是符篆修为极高的阴阳师,以指为笔,以血为媒,凭空画作一张张霸道的符篆撕裂了他的风符,符碎瞬间,阴阳师的黑色狩衣竟显出隐隐血色。

一目连倒吸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的战斗场景,倒着实让他有些后怕。他努力的回忆自己后来是怎样被困在这个洞穴,阴阳师又去了哪里,头却剧烈疼痛起来。

“啊!”一目连吃痛地叫了一声,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气里,像是有无数个自己。

茨木童子看着病榻上的一目连紧紧拧着眉头,痛苦至极的样子,手上输送妖力的力道不由加重几分。磅礴的妖力,竟瞬间分化成了千丝万缕的细线,透过一目连的脉搏游走于他周身经络,作茧一般将他受损的内脏包裹起来。茨木童子有些力竭,不分昼夜的输送妖力救治一目连,实在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治法。他的双眼略有缭乱,闭目那刹,一片梦境便呈现在茨木童子眼前。

一目连的梦境。

他倚靠石壁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吐纳调息以缓解头痛的症状,也不再去回忆那个阴阳师。本就凝固般的洞穴,更加沉寂了。一目连听见自己呼级缓慢绵长,轻吐一口气出去,再缓缓吸进一口潮冷。循环反复,枯燥得很。所幸,自己并未受伤。一目连运转妖力游走周身经络,完好无损,甚至还略有提升的意味。他有些疑虑,又一细想,怕是那阴阳师手下留情,只是将他囚禁,而对战的余威竟被他吸收了去,化为自用。

一番思忖,倒也拂去几分被困的郁结,专注调息起来。

忽有一道声响,似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在这洞穴之内跌跌撞撞,撞进他的耳朵。一目连凝神。有女子在歌唱,曲调欢快轻盈,竟有鹿跃山涧之感。幽暗的洞穴似乎亮起明如白昼的光芒,一目连知晓,这声音,必然是从外面世界传来的。

有出口。

他摸索起身,手扶在石壁上,顾不得冰冷的石头激得他打颤,尖起耳朵,仔细辨别歌声的方向。东南方。黑暗之中他仅存的眼睛想必落满了星光。他顺着歌声指引,轻抬步伐,不知兜兜转转几个来回,突见,一抹微光。从斜上方的石壁处投射进来,一个洞口,只半人大小,掩着杂乱的树枝、碎石,光影斑驳洒在洞穴里。

茨木童子内心虽有颇多疑虑,却见一目连眉头微微舒展,心知他的伤势已开始好转,多日里沉在胸中那块大石,终于缓缓放下,转而专注窥视起他的梦境来。

暖煦的风微抚他的脸颊,心头竟盈起融融暖意来。采笋的少女唱着宛转的山歌,挎着篮子在竹林间跳跃,头顶上系着的蓝花方巾也随着她的身影跳动,翩跹飞舞,活像一只蓝白相间的蝴蝶。

一目连仍旧踩着歌声的步调向她走去,微风吹奏绿竹,似与山歌合鸣。

“姑娘。”一目连叫住她,待她转过身来,又微鞠一躬向她致谢。

少女心有疑惑,见他鞠躬道谢,不由侧着脑袋细索,一双樱唇便也微微嘟起,碎道:“你这是?”倏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仔细打量一目连的模样,篮子急忙放下,倒头向他行跪拜之礼。

这一来,倒让一目连愣住了。

茨木窥见这一幕,噗嗤一声笑了,心道呆子,人家这是认出了你是风神。

少女仍是紧紧匐在地面,嘴上一字一字的吐出——拜见风神大人。道蒙风神大人神威所救后,众人再没见过风神大人的行踪,不曾想小女子却在此处得见尊容。

料是一目连再迟顿,也理清了这内中枝节,急忙将少女扶起,要她不必行此大礼。又向少女打探起此处为何处来。

见一目连发问,少女鞠着腰,甚是尊敬的样子一一作答。一目连这才知道,他改道洪水拯救村民之后,便不见了行踪——怕是受伤后遇上那个强大的阴阳师,不敌人手被囚于此地。而重获新生的村民们,皆对这位神明心怀感念,于是集资修膳了他的神社,盼望这位神明长久庇佑。

一目连面带微笑,正欲张口说些什么,顿感内息一片紊乱,胸膛之下更是剧烈疼痛,撕裂一般,喉咙一甜,一口血竟吐将出来。

多日昏迷的人,便也转醒过来,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咳着咳着,竟吐出一口黑血来。一目连看着那滩血迹有些愣神,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又感到一股强悍而熟悉的妖气,氤氲在四氛,方才警觉起来,提息寻去。

 

02

是一个身着黑色铠甲的妖怪。红角白发,铠甲上装饰了数个鬼面,鼻套银环,狰狞獠牙,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目连皱着眉,内心一面思考着这只妖怪的出现是何缘故,一面盘算着若打斗起来自己有几分胜算。他的妖气阴戾得很,怕是不是什么善与之类,而这妖气源源不绝彰显着主人的强大。不,不对!一目连捕捉到一丝缺陷,这个妖怪——他受伤了。

伤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取了他大半力量。

他的呼吸有细微的不畅,妖力运转到心脉附近,便略微有些凝滞,虽只一刹,便有其余的妖力源源不断的补充过来,推动那股凝滞的妖力运转。心脉处本是妖怪的命门所在,平日全靠不绝妖力在此处运转而形成一个牢固的保护罩,以致于对敌时能吃下敌人致命的攻击,与他的风符颇为相像。可这个妖怪,却因为妖力的流失,不足以保护心脉。

可纵然如此,他仍旧是很强。一目连盘算到这里,心下决定不与这妖怪直接冲突,便收敛心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

茨木童子本见他重伤初醒,终于把被黑晴明符篆所伤而凝于胸中那口瘀血吐出,却皱着眉头不知思索些什么,正想将他打趣一番,听到他这两字问出,惊如一声炸雷,闷声炸响,叫自己大吃一惊。这才仔细地盯着他看。面色苍白,但神色自然,眉头萦绕着疑惑不去,一副当真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又想到一目连从来不曾诓过自己,心思几转下,方才确认这场伤病,竟夺去了他的一部份记忆。

将自己,完完全全的,剜去了。

茨木童子道:“在下大江山鬼将茨木童子,见风神大人重伤,略施援手。”又将目光从他脸上移走几寸,凭空指向屋内,道:“这地方,是你昏迷之际向我吐露。”

一目连点点头,方前运气之时已察觉这茨木童子的妖气与那股一直在自己体内运转疗伤的妖气相像,本就心生疑虑,听他这样一讲,当下明白了自己的确是他所救,便强支着身子,欲起身向他致谢。

茨木童子拦住他,摇头道:“不必了,便当欠我一份情吧。”顿了顿,又道:“你重伤初愈,身边少不了人照料,我已经送你一份情,不妨再送你一份。待你伤好我再离去吧。”

一目连心头一热,连声向茨木童子道谢,承下他这份情,心中已将他视作好友。

 

03

一目连受伤的消息传得很快。探病的小妖怪们,也来得很快。

不多久,一批一批的小妖怪们就统统跑上山来,恭恭敬敬地问他安康,又虔诚地替他祈福。狸猫带了新酿的果子酒,座敷采了含苞待放的野花,觉爬到桃树上指着那些个汁水饱满几乎要涨破皮来的桃子,摘了满满一篮。小姑娘萤草呢,就坐在他的床畔,施展自己的治疗术法,为他缓解一丝伤痛。

一目连想,原来那梦境半真半假,我改水一举竟让大家如此感念。便也和颜悦色的与小妖怪们交谈,要他们不必太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他道,我即为一方守护,必然竭尽心力,护你们平安。

小妖怪们听了,都磕下头去。

 

来探病的小妖怪虽多,却从来没有人见到过茨木童子。一目连想,许是他身上戾气太过,怕呆在这里吓坏了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妖怪们,便躲了起来。也是难为他心思如此细腻。可愈想,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小妖怪们是一批接一批的来的,数量一多,却叫人不易发觉——所有来过一次的小妖怪,都未曾来过第二次。

饶是别人也罢,只当他们路途遥远或是其它原因没有再来,可那萤草小姑娘为自己治疗时,分明道这治疗需要循序渐进,故会连续半月都来探访,为自己疗伤。她那一去,已有半月,却未曾再见过她。

心里埋下这个疑惑后,再一些探病的小妖怪们离去时,一目连便掩了气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是茨木童子!又不是。

眼前的茨木,除去叫人颤抖的戾气再没有丝毫的其它气息,分明是化鬼的模样。妖怪化鬼,本也不是什么奇事,何况茨木童子本就天生鬼体,以大江山鬼将之名叱咤风云多时。可他现如今这模样,獠牙横生,狠狠扎进独眼小僧的颈项间,舌头舔抵吮吸,金色的眸子竟显出血红的光茫,一闪一闪地,张牙舞爪。一旁被缚住的小妖怪们皆闭上了眼睛,却不敢作声,想到接下来自己也要落得独眼小僧这副惨相,兀自流下泪来。

一目连再也忍不住。

一纸风符掷去,把被缚住的那些小妖怪统统保护起来,身形一动,化掌为刃便向嗜血的茨木童子劈去,从他口中夺下已死的独眼小僧。尸体冰冷,血液已被人吸去大半,干枯的皮肤紧紧皱成一团,样貌渗人得很。一目连将目光从独眼小僧的尸体上移开,嗔视着茨木童子。鲜红的血还沾在他的唇上,衬得他白暂的皮肤,诡异万分。

一目连指着茨木童子,气得浑身颤抖,一字一顿的问他,为什么?

茨木童子置若罔闻,片刻后,又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鬼爪抹去唇上的鲜血,放入口中舔了舔,笑道:“风神大人,您说为什么呢?”

他的笑声充斥天地,一旁小妖怪们纵然处在一目连的风符保护中,却也震得昏厥过去。茨木童子仍旧大声笑着,道:“你看那些小妖怪,虽然,一个个都这么弱。却都鲜美得很啊。”

“我是鬼将。嗜血,有什么不对吗?”

“多谢你风神大人,让我轻而易举地抓到这些美味。风神大人,你要不要尝上一口?鲜美极了,哈哈哈!”

“对不住啊,我险些忘记了你是个神明,哪能和我们妖怪一样茹毛饮血的生活呢。”

茨木童子仍在笑,笑声里全然是嘲讽,化作一把把利刃向一目连割去。他的胸口生疼,仿佛当真被人以利刃剜心一般,他想起那日茨木说,你无人照料,我便再送你一个人情;想起每个晚上,茨木握着他的手向他递送妖力,他觉得像是阔别的亲人陪坐在他身畔,唯独想不起与他有什么熟稔之处;想起小妖怪们来时茨木总是避开,自己还道他是好心怕吓着了他们,却,却不曾想竟是偷偷将他们一只只都捉了去,残忍的杀害,喝他们的血……

觉送来的桃子很甜,晚上的时候茨木咬了一口,也跟他一道夸这个小姑娘,没成想,茨木吃了她的桃子,也吃了她。

一目连全身的血液沸腾着,一条金龙踏着云雾隐约出现在他背后。金龙利爪一挥,仰天嘶吼一声,嗔视着茨木童子。一目连的声音里全然是愤恨,他望着茨木童子,独眼之中仿佛要渗出血来,他的胸口生疼,一口气哽在里头,叫他吐不得咽不得。他道:“茨木童子,与我一战吧。”

“此后……”

茨木童子仍是桀骜地笑着,眉头轻挑,接道:“此后生死由命,再见殊途。”

哈哈哈哈……

笑声笼着这片天地,这片山麓,这块战场,一目连心痛不已,茨木童子笑声不止。余晖洒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04

胸口的鬼面甲已被撕裂,绽开的血肉透过鬼面甲的裂缝将隐未隐,鲜血沿着他的断臂滴了一路,画了长长的一条线。茨木童子在风里跌跌撞撞地行走着,血腥味混着他四溢的妖气,把过往的人与妖们吓得避而远之。

“一目连下手真重啊,想必是恨透了我。”茨木童子心道,脸上却不由笑了,笑容无奈,又有几分解脱。“我……我那一下地狱之手虽然声势极大,但已经卸了大半力道反噬自身,想必他应该不会伤得太重。”

暮色愈深,风也清冷起来。寒意打在伤口上,仍是有些疼痛的。

茨木童子目视前方,暮色里隐约出了一座破败的神社模样,一棵大树掩着它,倒是枝繁叶茂得很。茨木童子心中有些恼,强忍着伤痛凝起一团黑焰在手上想把树毁去,不待出招,又默默将其灭去。

他想:“这树正好,留给他的信徒作祈愿树吧。”

他曾路过许多的神社,看见里头人潮涌动,香火冉冉。也大多有一棵繁茂的大树,枝桠上用细细的绳节串着木牌,写着各色各样的心愿,数量之多,怕比那枝叶更甚。茨木童子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一目连的神社面前,也拥着许许多多的人,虔诚地叩拜在那里,再请了一枚木牌,一面在心里念叨一面在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小心翼翼地挂在树上,又叩拜一番。

血仍旧滴在路面上。茨木童子却不觉得疼了。

他想起初见一目连的时候,他耷拉着脑袋,坐在这座神社的石阶上。周围是横生的杂草,不知名的虫儿聒噪地叫,吵得人心烦,他却聋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见。风轻扬,呼起一阵尘土向他糊去,沾在他衣上发上。他仍是低着头。莫不是能感受到他的妖力涌动,茨木童子只当他是死了。

他看见一目连终于抬起了头,一目明若星辰,一目空若深隧。茨木童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晴,他看见那只星辰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活力,却坠到了那只盲眼之中。

万劫不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他问一目连,你有一只眼,一颗心,你愿意交付于我吗?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都被自己唐突得笑了。

可是他分明听见——有人回答,他说好。

风神大人啊!

一颗晶莹的珠子从茨木童子眼角滚下,落在他嘴角,他伸出舌头去舔了一口,苦的。他轻声道:“风神大人,你有一只眼,一颗心,我都归还于你。”声音苦涩轻柔,只有他自己听见。

 

风初静。皓月冷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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